梦起

滴,滴。朦胧中,夏南似乎听到了手机短信的铃声。但实在是太困了,不想去管,大周末的,何况都这么晚了,还有谁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么?

滴,滴。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铃声又响了。今天莫名其妙的有些困,还不到晚上十点,夏南就上了床,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。两次铃声响过,似把夏南扰的有些清醒了,伸手去摸手机,挣扎着睁开一只眼,看到有两条未读信息。

第一条信息是:“您好,您于本店借阅的书将于今日 23:59:59 到期,烦请您如期归还,谢谢!”

夏南一愣,我有在哪儿借过书吗?

再看第二条信息:“您好,您是否于两天前给本店来过电话?实在抱歉,本店的电话系统出了点故障。如您有什么问题,可直接至店内咨询。”

夏南坐起身来,怔了怔,闭眼细想起来。两天前好像确实有想起来借了本书快到期了,想着给它还掉,可怎么也记不起来书在哪里借的。那本书借来似乎也没看过,为什么会借也不清楚。翻开扉页,是一页白纸,上边有红章印上的电话,于是就打了电话过去,却没人接。夏南略一思忖,索性书就先不还了,后续看看店家什么反应再说。

如今店家发短信来催促,夏南心中很是惭愧,决意去把书还了。看看时间,已是 23:03 了,得抓紧时间。

梦深

恍惚间,夏南来到了一广场前,而怎么来的却想不起来。夏南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失忆,头有些昏沉、重胀,眼前这地儿似是来过,记忆却又模糊不清。他努力让心神镇定,看了看眼前的广场,用力回想着,记忆略略清晰了些。

广场成丁字型,两侧都是商铺,要去的书店应该是在丁字交叉口左侧对面的一家店面。广场纵向的南面正是正门入口,夏南此时离入口处不远,正匆匆往里走去。

广场上灯光有些昏暗,两侧建筑不高,都是西式风格,有点复古,略显陈旧,而大多店铺的门却又都是中式的。店铺几乎都还开着,看上去有古董店、服装店、宾馆、酒吧、饭馆等等,真真是应有尽有。人流高峰期,这里定特别繁华、热闹,人满为患。此时夜已渐深,广场上的人却还不少,有的人刚走进店铺,有的人正走出来,如是络绎不绝。奇怪的是,这广场静得出奇,人来人往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
广场丁字交叉处有一水池,池正中有一立起的圆盘,盘上立一石龙,龙口向外吐水,水入石盘,盘中水满,西下溢出入池。夏南往前走着,流水声越来越清晰,渐渐的变得清脆,似乎这整个广场就只有这流水声。

夏南拐入广场横向左侧,看着对面一家店铺似是曾借书的地方,但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牌子上写着什么。他径直向店铺走去,推开门,喊道:“老板,我来还书。”里边走出一人,穿着灰色大褂,个子不高,却神采奕奕,左手负于身后,右手垂于胸前,道:“先生,您需要什么?”

“我来还书。”

“还书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先生,您是不是走错了。我们这里只有字画,不曾有图书供借阅。”

“我记得此处应是一书店,我曾于此借了一本书,借期至今日止,特来归还。”

“您应该是记错了,本店于此已五载有余,不曾作过书店。”

“是吗?”夏南顿时愣住了,突然才觉察到手中拿着的书。墨绿色硬壳书皮,书皮上没有书名,书看着有些陈旧,但却很干净。夏南拿起书,翻开扉页,正中浅浅地以篆书印着一个方形印章,夏南凑近仔细一看,印着“藏之高阁”四个字。其下还有一长型印,印有四字正楷“槐安书社”,还有一联系电话。夏南指着印章给字画店的店员看,“就是这个店,不是这儿吗?”

“不是的!”字画店店员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“抱歉,打扰了!”

“没关系,您慢走!”

夏南怔怔地走出店外,突然又模糊地记起,曾经借书的店员好像是一女子。也不知怎的,他顿时又来了些精神,向旁边的店铺走去。走进店里,里边甚是昏暗,看不出有什么,只看得出装潢是棕色木质风格。左侧有一柜台,柜台后是一女子,有些微胖,金色的短发垂于两颊,半遮着银色圆形大耳环,卷翘的睫毛下双眼很亮,紫莓色薄唇紧闭,穿一件黑色紧身皮衣。夏南走过去问道:“你好,请问你们这里是书店吗?”

“不是!”

“哦!”夏南刚进店时,看这儿的环境大概已知道结果,但问完仍觉有些失落。他又向店里看了看,这里应该是一个小酒馆,里面的人隐约可见,都举着杯,有说有笑。可仍然奇怪的是,店里寂静得很,夏南的耳朵就像塞了棉花一样,听不到一点声响。不过夏南没有细细推究,他大概一心只想着还书。夏南仍然打开书的扉页,指着上面的印章对女子说:“那这个书店你有见过吗?”

“没有!”女子伸头看了看,仍是淡淡地答道。

夏南又转向其他店铺询问,有的说没有见过这家书店,有的说好像在那个位置,可以去那边看看。慢慢地,夏南变得有些焦躁和急切,有些店员见他像是失了神一样,觉得他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,也都很同情他,都耐心地回应着他的询问,有的甚至还安慰他:“没事,您慢慢找。”夏南感觉越来越累,最后似乎都听不清晰别人对他说的什么,只觉脑子嗡嗡作响,精神也接近奔溃。

夏南几乎问遍了广场所有的店铺,仍未找到还书的书店,也未曾有人真真切切地告诉他见过这家书店。他拖着疲惫的身躯,走到广场纵向一侧的长椅上坐下,昂头看天,没有星星,夜幕灰蒙蒙的,极是压抑。他看了看时间,已经 23:51 了,想来这书今天是还不上了。自从来到这里,夏南就觉得神经一直是绷紧的,这极度消耗精神力,长此身体会很疲倦。他决定先镇定下心神,闭上眼,开始冥想。

追悔

夏南发了疯似的想要找到借书的书店把书换上,是因为有些后悔前两天没有及时去把书换了,也为自己曾有不想还书的念头而感到羞愧。人往往总会因为一时纰谬的念头,而做了许多后悔的事,回头想要补救已不再有机会。

小学毕业那天,夏南早早的就去了学校,为的是与同学们最后的玩耍。彼时,或许他还不太理解什么是分别,也不知自那天以后,与那些同学就再也不会有交集。等他到学校的时候,同学们已到了不少,早已在教室里、楼道间嬉戏、追逐、打闹,他也加入了进去。在夏南的同学中,有一个叫扬子都的,是他最好的朋友。子都的爸妈总是回家很晚,熟络之后,子都经常邀请夏南放学后去他家一起写作业。就这样,两人关系越来越好,最后可谓是孟不离焦。毕业那天,夏南和子都打闹到了学校的小树林里,见满地的松果,就捡松果互相砸了起来。砸着砸着,夏南发现自己面前已找不见松果,四处一扫视,发现地上有一小石子,可能是玩疯了,没及多想,捡起小石子就向子都砸去。此一砸,正中子都右脑。子都捂着头,像是很疼的样子,眼神中极是恨意地看向夏南。夏南的嬉笑逐渐收敛,虽觉内疚,但并未去询问子都的头怎么样,只抱歉地看着子都。子都看着生气极了,独自愤愤地跑回了教室。后来,老师来了,开会了,讲了些话。那天,老师具体说了些什么,夏南已经记不清了,他也没有注意听老师的讲话,只是时不时地关注着坐在前边离他略远处的子都。老师给大家发完毕业证后,就都各自回家了。子都走得尤其得快,夏南走在路上,一直没看到他的踪影。夏南闷闷不乐,觉得子都似乎有些小气了,就一小石子砸了他一下,怎么就不理自己了。小学毕业后,夏南因为家里的原因,转到其他城市上中学,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子都。夏南每每想起此事,都觉得后悔,当初如果勇敢向前一步,向子都道歉,或许后来即使天南海北,他们仍是最好的朋友。

上初中的时候,夏南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书,不久因为某些原因,图书馆不再开放,后来图书馆就一直锁着,没人管理。图书管关闭后也没人管之前借出去的书有没有还,夏南也一直没有把那本书还回去,至今都还在老家的书柜里。每次回家看到那本书,夏南都有点愧疚之意,虽然书没还回去学校一直没追究,但它毕竟不真正属于自己。

夏南回想着过去这些事,不禁感叹,何时才能不为一时之念,而促成后悔之事呢?

契阔

“夏!”

夏南一惊,这声音太熟悉了,即使多年过去,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。夏南抬头望去,在他左前方,一位姑娘正嫣然浅笑着看着他。

“盈盈!”

与曾经相比,盈盈稍纤瘦了些。她穿着一双粉色浅口低跟皮鞋,鞋面有一蝴蝶结,一袭浅白色长裙直垂至腿部,裙色似又泛着淡红,轻风缓缓拂过,裙摆也随之微微曳动,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,略有点点银光闪烁。盈盈迈着莲步,向夏南走来,也在长椅上坐下。

“我在前面的少儿培训机构上班,今天老师们在一起讨论教案内容,有些争议,所以下班晚了。”

夏南侧头看向盈盈,盈盈也正向他看来。与曾经的活泼灵动相比,盈盈多了几分端庄,下巴上的痣不见了,带着一条金色项链,吊坠是简单的菱形形状。四目相对,盈盈似有些矜持,又一浅笑,只一刹那,便避开了夏南的目光。此后便是长长的沉默,这不禁让人想起拜伦的诗:“假使我又见你,隔了悠长的岁月,我如何致意,以沉默?以眼泪?”

“你......你,怎么样?”夏南还是先开了口。

“我吗?”盈盈一笑。

“嗯!”

“我结婚了!”

“又离婚了!”盈盈低下头,又补了一句。

如梦

“那时,我本来打算去你家找你,可想想又觉得自己不够好,怕照顾不好你,觉得你值得更好的,于是便没了勇气。”

“想想过去,就像是一场梦,如今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醒来了。”

“浮生若梦!”

“历经种种,细细想来,人生悲欢离合,聚聚散散,都像是既定的命数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,又何必为此多多伤怀。”

“谁曾想三年异地都熬过去了,最终却敌不过现实。”

“彼时年轻,都是一时意气。哈哈,当初你就不该叫我盈盈。”

“是啊,当初就不该叫你盈盈!”

追忆

“夏南哥哥,你在做什么呢?”

“我在实验室呢,还在做实验!”

“你一整天都没理我了!”

“我这不忙着写论文嘛,导师催得紧,他不让我毕业可咋办!”

“可是,你一整天都不理我,委屈!”

“好了,你要乖乖的嘛,我一毕业就去找你啦!”

“你给我起个昵称吧,以后我不想你直接叫我名字。”

“嗯......那就叫盈盈吧!”

“盈盈?为什么叫盈盈呢?”

“因为盈盈好听啊!”

“就因为好听?”

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

“这也太感伤了!”

“那谁让你离我这么远呢!咱们现在何止是一水相间,中间可是横着黄河和长江呢。”

“哼,我不管!换掉,换掉,换掉!”

“七夕我就去找你了!”

再别

“我该走了,太晚了!”盈盈起身,准备走。

“我送你吧!”

“不用,我住得离这儿不远。”

夏南略一忸怩,盈盈已走出去了十多步。夏南说出了曾经没有说,也一直还没机会说的两个字,“珍重”。

盈盈止住了脚步,却没有回头,仰头似在看天。须臾,盈盈浅浅低语:“于嗟阔兮,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,不我信兮。”这声虽轻,但似乎整个广场都能听见,像是被放大了似的,萦绕在夏南耳边。夏南顿时像是被拉进了无尽的回忆之中,眼前一片迷离,脑中却是无数画面闪过。

夏南回过神时,发现盈盈早已不见踪影。在这茫茫夜色之下,仍是人来人往,但也仍然静得出奇。

夏南再也忍不住胸中激荡,不自觉已昂头长大了嘴,一腔积郁喷泻而出,滚泪直下。夏南这一大哭,却没有发出哭声,或许是因为这伤心的程度已经达到了声带所能表达的极限。片刻后,才从夏南嘴里传出一声号啕,持续良久,响彻夜幕。渐渐地,夏南应是已没了力气,哭声渐低。夏南尝试收摄这失控的情绪,只觉脸上肌肉被撑得巨疼,胸口像是压着巨石,有些喘不过气。夏南缓缓长舒一口气,又用双手戳了戳脸,心绪似缓解了一些。

突然,夏南意识到手中的书不见了!

梦醒

滴答答滴答铛铛铛,滴答答滴答铛铛铛......

夏南被惊醒,猛一睁眼,一时不知所措,像是有些魔怔。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,他看了看表,23:30,原来刚刚响的是十一点半的闹钟。为了提醒自己不要熬夜,夏南定了晚上十一点半的闹钟,要求自己尽量要在十二点之前睡。由于今天实在太困了,不到十点就躺床上睡着了。

夏南只觉心口阵阵锥痛,起来坐在椅子上,想要平复下心绪再睡。这时他才发现,因为睡得早,窗帘都还没拉上。窗外看去,白玉般的圆月已斜向西面,这应该又是月中了。夏南心里不觉想着:我这是在梦里,还是醒来了。